案例研究
再生農業：從土壤開始設計
作者：
Red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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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棉質 T 恤、羊毛衫和絲巾背後，都藏著一段故事，而這段故事的起點，遠早於設計師挑選布料，或製造商將其縫製成衣。它始於農場，扎根於特定的地貌，並融入更廣闊的生態系統之中。
時尚產業高度依賴農業系統。棉花、羊毛和絲綢等天然纖維，皆產自農場與土地，而這些農場與土地正面臨土壤退化、生物多樣性喪失、水資源短缺及氣候變遷的日益威脅。隨著天然纖維需求持續上升，人們關注的焦點已不再局限於纖維產量，而是轉向能夠同時兼顧生產力與環境健康的農業系統。
你可知道？
全球多達 40% 的土地已經退化，影響近一半人口，並威脅生物多樣性、糧食生產及氣候適應能力1。 對時尚界而言，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絕大多數天然纖維及人造纖維素纖維，都依賴陸地系統生產。從田間種植的棉花、牧場飼養的羊毛，到桑樹種植所生產的絲綢，再到森林中獲取的木質纖維素，無一例外。
作為回應，許多恢復性農業實踐在「再生農業」的概念下重新獲得關注。雖然當中的許多基本原則，早已在傳統農業系統中流傳了幾代人，但再生農業提供了一個當代框架，將這些做法整合起來，以應對當今的環境、社會及農業挑戰。隨著人們對負責任採購的興趣日益濃厚，再生農業正逐漸被視為建立更穩定纖維生產系統的可行途徑。
圖片來源： 巴塔哥尼亞
本案例研究以棉花、羊毛及絲綢三種天然纖維系統為切入點，介紹再生農業，並探討耕作方式如何影響材料、生態系統，以及未來的設計決策。
了解再生農業
再生農業是一種耕作方式，旨在生產農作物與纖維的同時，恢復並改善生態系統健康。它提供了一套管理農業系統的框架，以增強土壤健康、生物多樣性、水資源及農業社區，從而協助應對當今的環境與農業挑戰。
那麼，再生農業試圖解決什麼問題？
傳統農業系統（尤其是大規模農業）往往以短期生產力與產量為先，因而採取重複耕作、單一作物種植（在同一塊土地上反覆種植同一種作物）、過度擾動土壤，以及大量投入化學肥料和農藥等手段。這些方法雖然可能在初期提高農業產量，但隨著時間推移，亦會導致土壤退化、富含養分的表層土壤流失、生物多樣性喪失，並加劇水資源壓力。
與之相反，再生農業將農場視為一個鮮活且相互關聯的生態系統。它並非只關注從土地上獲取什麼，而是致力恢復並強化維持纖維生產的整個系統。
這意味著要考慮土壤、植物、動物、昆蟲、水與人之間的關係，而非只著眼於短期的產量與生產結果。
在實際操作上，再生農業可能包括作物輪作（在不同時期種植不同作物）、覆蓋作物（在作物收穫間隙種植植物以保護和滋養土壤）、減少耕作（減少對土壤的擾動）、堆肥（將有機物歸還土地），以及輪牧（將牲畜轉移到不同區域，讓牧場得以恢復）等做法。這些做法相輔相成，隨著時間推移，有助重建土壤健康，並建立更可持續的農業系統。
恢復土壤健康，是大多數再生農業方法的核心。富含有機質的健康土壤，能夠支持微生物生存、減少土壤侵蝕、更有效地儲存水分，並提高抵禦乾旱與洪澇的能力。再生農業亦致力為授粉昆蟲、鳥類及其他有助於自然害蟲防治、授粉和生態系統平衡的物種，創造更健康的棲息地。
來源: Rajesh Rajput
從碳排放源到碳匯
傳統農業系統，包括生產天然纖維的系統，可能透過密集擾動土壤、土地退化，以及依賴合成肥料和農藥，將碳釋放到大氣中。再生農業則試圖透過碳封 存來逆轉部分影響——碳封存是指植物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CO₂），並隨時間將其儲存於土壤中的過程。
透過維持活的根系、讓土壤被植物或覆蓋作物覆蓋，以及減少對土壤的擾動，再生農業有助建立土壤有機質，並支持地下的微生物群落。因此，健康的土壤可以成為碳匯。
對時尚產業而言——該產業被廣泛引用為造成全球約2% 至 8% 碳排放的來源2 ——纖維的種植方式不僅影響土壤健康與生物多樣性，亦影響與原材料生產相關的氣候影響。
再生能源與再生農業是一回事嗎？
「可再生」與「再生」這兩個詞經常被混用，但它們並非同一概念。可再生材料來自能夠隨時間自然補充的資源；而再生方法則更進一步，主動改善生產這些資源的自然系統。
以羊毛為例，羊毛是可再生的，因為羊可以再生羊毛；但只有當放牧方式能夠積極增強土壤健康、生物多樣性及景觀健康時，羊毛才能稱得上是「再生」的。換言之，一種材料可能是可再生的，但這並不代表它一定是以再生方式生產。
對時尚界而言，再生農業鼓勵設計師不僅要考慮纖維的成分，還要考慮纖維的種植方式，以及其生產如何影響從農場到纖維、再到時尚的整個系統。
The farm-to-fibre-to-fashion journey reminds designers that material choices begin at the source.
再生農業在實務上是什麼樣的？
雖然定義與框架有助解釋再生農業，但親眼看到這些理念在真實農場中實踐，往往更容易理解這些概念。
《巴塔哥尼亞為何選擇再生有機農業？》影片系列透過農民與生產者的親身經驗，介紹再生農業的關鍵原則，包括土壤健康、生物多樣性、氣候適應能力，以及繁榮的農業社區。
本影片聚焦於纖維生產，展示再生農業實踐如何影響時尚產業所使用的材料。（本系列的第一及第二部分將作更廣泛的探討。）
來源: Patagonia
為何時尚產業正把目光投向農場
隨著可持續發展的討論不斷演變，時尚產業日益意識到，一件服裝對環境的影響，遠早於設計或製造階段便已開始。農場層面所作的決定，足以左右天然纖維的品質、供應及未來的穩定性。
這項挑戰的規模相當龐大。根據《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UNCCD），每秒鐘便有相當於四個足球場的健康土地退化，每年合計約達一億公頃3。 隨著土地承受的壓力不斷增加，人們對能夠恢復土地健康、同時鞏固時尚所依賴的天然纖維系統未來穩定性的農業方式，興趣日益濃厚。
對再生農業的關注升溫，亦反映出市場對可追溯性及透明度的需求持續增加。設計師、品牌及消費者都希望更清楚了解材料的來源、生產方式，以及它們對人、社區和環境所造成的影響。
業界倡議及認證制度正陸續出現，以引導這場轉型。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再生有機認證®」（ROC™）框架，它結合了對土壤健康、動物福利及社會公平的要求。這三大支柱共同說明，再生農業不僅關乎環境成果，亦關乎改善動物、農民及社區的福祉。
圖片來源：美國農業部
不同纖維的再生農業實踐
再生農業並不局限於某一種作物或纖維。雖然具體做法會因材料、氣候及地貌而有所不同，但其根本目標始終一致：在生產纖維的同時，恢復更健康的生態系統。
棉花
棉花是全球最廣泛使用的天然纖維之一，至今仍是時尚產業的重要材料。然而，傳統棉花種植往往需要大量用水，並且經常依賴化學肥料與農藥。大片棉田亦常以單一作物方式種植，長遠而言會降低土壤養分、加劇蟲害壓力，並對水源及化學投入帶來更大需求。
Soorty 與農村教育及經濟發展協會（REEDS）在巴基斯坦合作推動的 Regenagri 計劃，展示了再生農業原則如何實際應用於棉花生產。該計劃與超過 1,100 名農民合作，提供培訓及示範田，讓農民學習再生耕作方式。
農民獲鼓勵減少使用合成肥料與農藥、改用有機生物農藥、減少擾動土壤、種植覆蓋作物，並採用更耐旱的棉花品種。這些做法有助重建土壤中的有機質、提升保水能力，並為昆蟲及蜜蜂等授粉者創造更健康的棲息地。計劃自 2023 年推出以來，已擴展至超過 5,000 英畝，農民生產了超過 1,200 公噸獲 Regenagri 認證的棉花4。 雖然 Soorty 計劃的長期產量及收入數據尚未有公開報告，但其他 Regenagri 棉花計劃已顯示出令人鼓舞的成果。
圖片來源：Soorty。Soorty 在巴基斯坦推行的 Regenagri 計劃，與農村教育及經濟發展協會（REEDS）合作開發，旨在透過再生耕作方式，復甦農業生態系統。
Solidaridad 在印度推行的一項類似計劃顯示，種植成本降低 12% 至 30%，產量提升 12% 至 18%，並節省 35% 用水。其中一名參與農民在採用再生耕作方式後，棉花產量幾乎倍增，收入增加超過 50%。他是馬哈拉施特拉邦 27,000 名獲 Regenagri 認證的農民之一，展示這些方法如何大規模應用，並為農民帶來實質效益5。
參與農場均以數碼方式繪製地圖，棉花從種子到布料的整個過程均可追蹤，從而提升供應鏈的問責性、透明度及可追溯性。
羊毛
與植物纖維不同，羊毛生產與放牧地貌及牲畜管理息息相關。當羊群反覆在同一片土地上放牧，草原可能出現土壤侵蝕、植被流失及生物多樣性下降。再生羊毛計劃則改以牲畜管理方式，協助恢復並維持健康的草原。
其中一個例子是由法國紡織集團 Chargeurs 開發的 NATIVA™ 再生農業計劃，透過與全球各地的羊毛養殖社群合作推行。農民採用輪牧方式，讓羊群在不同牧場區域之間移動，使植被與土壤有時間恢復。這有助重建土壤肥力、提升保水能力，並促使原生草種及植物品種回歸。
該計劃亦推動原生植被與棲息地的恢復，為昆蟲、鳥類及其他野生動物創造更健康的環境。在環境實踐之外，NATIVA 亦結合動物福利標準及可追溯系統，讓羊毛可從農場一路追蹤至製成服裝。研究亦日益關注改善放牧管理如何正面影響纖維品質及羊毛產品的長期表現，進一步將地貌管理與材料品質連結起來。
圖片來源：NATIVA。妥善管理的放牧系統，有助恢復草原、促進棲息地多樣性，並在生產羊毛的同時改善草原健康。
絲綢
絲綢生產始於養蠶業，即桑樹種植與蠶蟲飼養。傳統絲綢生產可能涉及密集的單一作物種植園、化學投入，以及高度受控的飼養系統，使絲綢生產與更廣泛的農場生態系統割裂，導致生物多樣性下降，並增加對肥料及病蟲害防治的需求。
總部位於中國四川的絲綢生產商 BOMBYX，提供了一個如何將再生原則應用於養蠶業的例子。該公司在數千英畝的桑樹種植園中運作，將傳統農業知識與現代環境管理結合。農民並非只種植桑樹，而是在樹行之間進行間作，種植蔬菜、豆類及芥菜等作物。作物輪作及雙季種植（在不同季節種植不同作物）有助維持土壤肥力，而梯田山坡則可減少土壤侵蝕，並在降雨時幫助蓄水。雞、鴨及其他動物被引入自由走動，以自然方式控制害蟲，並提供糞便將養分歸還土壤。
來自桑葉及蠶蟲生產的有機廢棄物經堆肥處理後回歸土地，減少對合成肥料的需求。健康的土壤有助培育健康的桑樹，繼而為蠶蟲提供營養豐富的葉片。土壤品質、降雨變化及生物多樣性等環境條件，均會影響蠶繭的發育，因而可能影響絲綢品質及染料吸收效果
BOMBYX 亦在整條供應鏈中整合了節水、可再生能源及可追溯系統。透過結合傳統養蠶實踐、棲息地多樣性、自然病蟲害管理及農民培訓，該公司成功展示了再生原則如何應用於絲綢生產，同時惠及當地社區，並促進長遠的地貌健康6。
图片来源：Bombyx。间作、自然病虫害防治及再生养蚕实践，有助推动更健康的桑树生态系统与丝绸生产。
儘管棉花、羊毛與絲綢的生產方式各異，這些例子正好說明，再生農業方法已在連結農民、製造商、品牌與消費者的全球纖維供應鏈中，逐步得到實踐與探索。
這對設計師意味著什麼？
設計師在塑造材料需求及影響未來供應鏈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了解再生農業，能幫助設計師作出更明智的採購決定、更批判性地評估各種環保聲稱，並更深入了解他們所選材料背後的系統。
設計師聚焦
Silvia Acién
2024 年度 Redress 設計大賽人氣大獎得主
Silvia Acién 將再生理念融入她的設計實踐之中，這源於她與農業、生態多樣性及土壤健康的緊密聯繫。她出身於西班牙的農民家庭，因此深信時尚與土地、耕作土地的社群，以及維持土地運作的自然系統息息相關。她的觀點體現了再生農業的核心理念之一：健康的土壤，是景觀、農業系統及未來材料生產的基礎。
她的系列《再生民俗》 探索生物多樣性，透過使用植物纖維及源自入侵物種的染料，協助減輕對當地生態系統的壓力。她將這種生態視角與循環設計方法結合，包括使用可生物降解材料、零廢棄裁剪及按需生產。
這些方法體現了再生農業的許多基本原則，包括維護土地健康、生態平衡，以及材料與其來源自然系統之間的持久聯繫。她的作品展示了設計師如何透過材料選擇及採購決策，為更具再生性的系統作出貢獻。Silvia 反思大多數天然纖維如何將時尚與土地連結起來，並指出：「一切都始於土壤。」
觀看Silvia Acién討論再生、土壤健康以及時尚作為一種農產品：
除了環境效益之外，健康的農業系統還能培育出更強壯、適應性更強的作物，
這可能對天然纖維的品質與耐用性帶來正面影響。越來越多的研究正探索景觀健康、材料性能與纖維品質之間的這些關聯。
隨著再生材料在時尚產業中日益普及，設計師亦需要了解「天然」、「有機」、「可再生」與「再生」等術語之間的差異。雖然這些概念經常被混用，但它們所指的環境效益並不一定相同。理解這些差異，有助設計師作出更負責任的材料選擇，並促進更清晰的溝通。
雖然再生農業具有顯著的環境與社會效益，但採用這些方法並非總是易事，過程中可能面對實際挑戰與權衡取捨。轉型為再生農業系統，可能需要農民學習新知識、投資不同的耕作方式，並調整現有的耕作方法。部分農場在轉型期間或會經歷產量暫時下降或成本增加，而土壤狀況改善、棲息地多樣性增強及農場穩定性提高等益處，通常會隨時間逐步顯現。
這些挑戰亦為整條供應鏈的合作創造了機會。透過增加對再生材料的需求並建立長期合作夥伴關係，品牌與設計師可以協助鼓勵對農業社區的投資，並為未來更穩定的纖維系統作出貢獻。
設計師心得
設計師不應將採購視為獨立的供應鏈決策，而應視之為設計過程本身的一部分。問題不再只是「這種材料是甚麼做的？」，而是「它是如何生產的？其生產方式對維持它運作的系統有何影響？」
使用天然纖維時，設計師可以問：
- 這種纖維產自哪裡？是如何生產的？
- 這種材料是天然的、有機的、可再生的，還是再生的？
- 有哪些證據支持環境方面的說法？
- 採購決策會對景觀、生物多樣性及農業社區產生哪些影響？
- 成本、可用性與長期效益之間有哪些權衡？
了解這些關係，有助設計師擺脫「漂綠」的思維模式，從被動的布料消費者，轉變為更有意識的系統建構者。透過選擇合適的材料與採購決策，時裝設計師可以影響支撐時尚產業的農業系統、景觀與社區。
註腳
1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to Combat Desertification (UNCCD), “Desertification and Drought Day 2024: ‘United for Land: Our Legacy. Our Future’,” 21 February 2024, accessed 31 August 2026.
2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2019)
3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to Combat Desertification (UNCCD), “Desertification and Drought Day 2024: ‘United for Land: Our Legacy. Our Future’,” 21 February 2024, accessed 31 August 2026.
4 Hannah Abdulla, “Soorty Launches Pakistan Regenerative Agriculture Project to Boost Traceability,” Just Style, 25 March 2024, accessed 31 August 2026
5 Solidaridad and Organic Cotton Accelerator, Cotton and Biodiversity, July 2025, p. 29; Regenagri, “Regenerative Farming in Maharashtra, India: Creating Tangible Impact on Soil Health and Income,” Regenagri Impact Report 2024, accessed 31 August 2026
6Sian Powell, “Bombyx, Organic Silk Producer for J Crew, Madewell, Bets on a Rise in Demand for Sustainably Produced Garment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8 June 2021